所在地,更是通往中缅国门的必经之路。从地理格局看,片马地处横断山脉纵谷区,东靠高黎贡山天然屏障,西临恩梅开江支流小江流域,北接西藏察隅,南连腾冲,形成米的风雪丫口逐步下降至镇区,边境线多穿行于深山密林与悬崖峭壁之间,既是西南边疆对外交往的
地理环境是这片边疆最基础的底色,也是其复杂性的根源。雄伟的高黎贡山如同大地的脊梁,不仅是怒江与伊洛瓦底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,更在事实上构成了中缅边界的天然骨架。片马地区64.44公里的国境线,大多沿其险峻的山脊蜿蜒延伸。辖区内从10号至25号共16颗界桩,就深深钉在这条“空中界线”的关键节点上。然而,连绵的山脉中隐藏着无数历史形成的羊肠小道,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而言,山脊并非不可逾越的屏障,这便赋予了边界线一种动态的复杂性。这片土地的边界属性,浸透着一段从模糊到清晰、从屈辱到回归的厚重历史。从晚清到民国,片马地区因条约曾长期被视为“未定界”,经历了殖民觊觎与战火洗礼,直至1960年,中缅通过平等协商签订《边界条约》,明确规定缅甸将片马、古浪、岗房地区归还中国,次年这片153平方公里的国土正式回归祖国怀抱。这段历史让“守边”二字在这里超越了职责,升华为一种厚植于民族记忆、捍卫来之不易主权的情感使命。
古浪、岗房、片马三个自然村形成掎角之势,与边境线形成“犬牙交错”的空间关系,在片马村,村民的住房、耕地、牧场大多靠近边境线,目瑙纵歌广场、栋扫昌墓等公共空间与16号界桩等边境标识相邻,使得守边成为村民日常生活中无法回避的责任。正如片马村,武装干事董玉祥所说:“我们的村子就建在边境线上,村民出门就是边境,守边不是额外的任务,而是过日子的一部分。”
边界线的两侧,并非隔绝的孤岛,而是血脉相连的生活场域,片马村内的景颇族茶山支系以及傈僳族人口中,许多与缅甸境内的族群同宗同源、语言相通、姻亲不断,形成了紧密的跨境社会网络。以茶山人为代表的边民自古跨山而居,这种深厚的传统是边陲繁荣的基石,但在特殊时期,如新冠疫情期间,如何既保障必要的人情往来,又坚决阻断疫情传播风险,成为了极具挑战的治理难题。正是在这样多层次的重重考验下,护边员的故事显得格外动人而具体,他们是这条无形边界上最鲜活、最坚韧的“界桩”。各民族紧紧团结在一起,才是国门最坚实的屏障。这份觉悟,连接着历史上为保卫片马而浴血的先辈,也照亮了当下每一个平凡的坚守。因此,片马守边的重量,是地理之险、历史之重、人文之情与时代之责的叠加,护边员的每一步,踏过的是自然的分水岭,守望的是历史的回归线,维系的是跨境同胞的情谊,捍卫的是时代洪流中的安全。他们的故事,正是这片复杂边疆最生动、最崇高的注解。
受父亲勒梅三的影响,褚玉新从小就对边境线有着特殊的情感。“小时候跟着父亲巡边”,父亲行医守边的身影,成为他童年深刻的记忆。三十岁那年,褚玉新正式成为一名护边员,接过了父亲手中的守边接力棒,负责片马村9.6公里边境线的巡逻防控,这一守,就是二十余年。
改革开放后的片马,边境贸易逐渐兴起,人员流动日益频繁,守边任务也从单纯的防范转变为管控与服务并重。褚玉新和其他护边员组成4-5人小组,轮流巡边,每月至少两次深入深山密林。“五六月份蕨苗长到一人高,要扒着草木前行;下雨天山路湿滑,摔跟头是常事”,巡边路上的艰辛,常人难以想象。他负责的边境线多为深山密林,部分区域没有天然屏障,田埂就是边界线,“下一丘是缅甸,上一丘是中国”,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,要求护边员时刻保持警惕。
为了防范非法越境,褚玉新和队友们摸索出了一套土办法——在小道上拉线标记,一旦线被触动,就说明有人经过。他们还熟悉每一块界碑的位置与特征,甚至能通过树木的生长状态判断是否有人非法进入。“这棵树是界树,隔得远分不清边界的时候,就以它为标记”,褚玉新说,这些都是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经验。作为景颇族与傈僳族的后代,褚玉新通晓多种语言,他利用这一优势,在边境贸易点宣传政策,调解跨境矛盾,成为连接中缅边民的桥梁。
90年代末,褚玉新曾到缅甸做翻译,这段经历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祖国的强大与边境稳定的重要性。“看到缅甸那边的战乱与贫困,才更珍惜我们这边的安稳日子”,2000年初,他毅然回到片马,全身心投入护边工作。当时的护边条件十分简陋,没有像样的装备,甚至有时候只能用木棒作为防护工具,补贴也少得可怜,“一年补助90块钱,还有一个水壶”。但褚玉新从未抱怨,他说:“父亲那辈用脚走边境,我们现在条件已经好多了,守好边是应该的。”
随着时代发展,守边装备逐步改善。从最初的纯靠脚走眼观,到后来配备对讲机、望远镜,再到监控摄像头的逐步覆盖,褚玉新见证了守边模式的转型升级。但不变的是守边人的责任与坚守,他曾在巡逻中发现非法偷渡者,不顾危险上前劝阻,曾顶着烈日修复被暴雨冲毁的边境标识,曾为了守护界碑树,与境外人员耐心沟通。2010年前后,一棵作为界标的樱花树被境外老板砍伐,褚玉新第一时间上报,协助两国相关部门处理,最终对方得到了相应处理,也让更多人意识到边界的严肃性。
除了日常巡边,褚玉新还承担着政策宣传、外来人员登记等工作。他和其他护边员一起,挨家挨户向村民宣传边境管理规定,讲解守边的重要性。“以前有些村民不清楚边界,会到境外砍树、放牧,我们就耐心给他们讲政策,现在大家的边界意识强多了”,褚玉新说。在他的影响下,村里的很多年轻人也主动加入守边队伍,形成了“人人都是守边员”的共识。2020年,褚玉新被评为泸水市“最美守边人”,这份荣誉,是对他二十余年守边生涯的最好肯定。
董玉祥也早早开始接触守边工作。1985年出生的董玉祥,是土生土长的片马人,父亲早逝,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,年少时,他常听村里的老人讲述抗英斗争、领土回归的故事,这些故事在他心中埋下了爱国守边的种子。2003年,刚中专毕业的董玉祥通过选举成为村武装干事,开始参与守边固防的组织管理工作。“当时年轻,啥也不懂,就跟着老党员、老护边员学,慢慢才明白守边的责任有多重”,董玉祥回忆道。
作为武装干事,董玉祥主要负责统筹护边员、民兵、森管员等多支队伍,推动实施“十户联防”机制。他经常组织开展巡逻、训练、政策宣传等活动,带头承担最艰苦的任务,“那时候条件有限,护边员工资低,装备也简单,但大家凭着一股劲,把边境守得牢牢的”,董玉祥说。他注重发挥党员先锋作用,在巡逻中总是走在最前面,遇到困难第一个上,用实际行动赢得了村民的信任与支持。这段时期的历练,为他后来在疫情期间统筹全局的护边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2020年,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,给片马村的守边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,也让几代守边人再次并肩作战,谱写了同心抗疫的篇章。
年长的勒梅三虽不能亲赴一线,却也主动担任起“网格员”的工作。勒梅三的经验和威望让村民们倍感安心,大家纷纷配合他的工作。与此同时,褚玉新和董玉祥则带领护边员和民兵队伍,承担起更为艰巨的任务。他们不仅要严防境外疫情输入,还要保障边境线的安全稳定。寒风凛冽中,他们在卡点值守,仔细检查每一辆过往车辆和人员,深夜里,他们穿梭在山林间,排查可疑踪迹,不放过任何隐患。
村里的妇女们也自发行动起来,组成“然门然”义警队,为值守人员缝制保暖的衣物,送去热腾腾的饭菜,“男同胞去前线守边,我们女同胞就守好家,做后勤、搞宣传,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”,义警队队长董召琴说。年轻人主动报名加入志愿者队伍,协助运送物资、维护秩序。片马村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,守护这片家园。正是这种团结一心的精神,让片马村成为边境线上的一座坚强堡垒。
褚玉新作为经验丰富的护边员,义无反顾地冲在防控一线,他和队友们在边境线小时不间断值守,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次。“当时条件很艰苦,我们背着小锅、碗筷和大米上山,在简易棚里吃住,天天下雨,衣服鞋子从来没干过”,褚玉新回忆道。疫情期间,他不仅要防范非法越境,还要排查跨境人员,曾三次抓获同一个企图偷渡的外省人。第一次,对方从境外回来,被隔离15天,两个月后,他再次试图偷渡,被褚玉新劝返,半个月后,他又换了一条路线企图越境,最终被褚玉新和队友们抓获,移交派出所处理。“疫情期间,我们就是一道防线,绝不能让疫情通过边境输入”,褚玉新说。
董玉祥作为武装干事,承担着统筹协调的重任,疫情爆发后,他迅速组织成立防控专班,将护边员、民兵、志愿者等力量进行合理调配,在全村设置10多个卡点,实现边境线全覆盖。“最忙的时候连续40多天没回家,女儿才一岁多,见了我都不敢认”,董玉祥的声音里带着愧疚,却更多的是坚定,他每天奔走在各个卡点之间,协调物资、传达政策、处理突发情况,还要组织人员对村寨进行消杀,排查外来人员,片马村构建起“人防+物防+技防”的立体防控网络,有效阻挡了疫情的输入。
疫情期间,片马守边人虽岗位不同,却同心协力。勒梅三用历史经验安抚民心,褚玉新用实操经验守护边境,董玉祥用组织能力统筹全局。他们在风雪中坚守,在雨夜中巡逻,用坚守与担当挡住了疫情的侵袭,守住了家园的安宁。这段特殊的经历,也让守边精神得到进一步传承,更多年轻人理解了守边的意义,主动加入到守边队伍中。
疫情过后,片马村的守边工作逐步回归常态化,但守边人的责任与担当从未减退,反而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。几代守边人的故事,仍在继续书写,他们的精神,如同界碑般屹立不倒,指引着后来者前行的方向。
勒梅三虽年事已高,却依然关注着边境情况。他的身体不太好,患有数种疾病,每月需要定期到保山打针复查,但他依然坚持给前来拜访的年轻人讲述过去的守边故事。“没有就没有新中国,没有那些历史,也就没有今天”,勒梅三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
褚玉新的守边之路仍在继续,如今的他,不仅是经验丰富的护边员,还是年轻护边员的“师傅”,把自己二十多年的巡边经验、识辨痕迹的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后辈。随着智能防控设备的普及,他主动学习使用“怒江网格”APP等现代科技产品,让传统巡边与现代科技相结合。“现在有了摄像头和震动报警系统,巡边效率高了,但脚还是要勤,有些角落得亲眼看到才放心”,褚玉新说。他依然坚持定期巡逻,只是身上的装备更完备了,巡逻路线更科学了,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守护。
董玉祥作为武装干事,持续完善守边体系建设。他推动“党建引领+网格化管理+科技赋能”的守边模式以及“人防+物防+技防”的立体防控网络的构建,定期组织开展守边培训,提升守边人员应对新型风险的能力。“现在的守边工作更精细化、科学化了,但‘人人守边’的情况没有变”,董玉祥介绍道。他注重激励保障,积极争取政策支持,希望提高护边员补贴标准和改善守边条件,同时积极向村民宣传守边先进事迹,让“守边光荣”的理念深入人心。
从勒梅三的归国扎根到褚玉新的接力传承,再到董玉祥的勤勉治理,片马村几代守边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坚守,见证了片马从动荡到安稳的变迁,也诠释了守边精神的代代相传,他们的生命轨迹,与国家边疆治理的进程深度交织,构成了一部鲜活的边境守护史诗。
褚玉新的故事,是新时代护边人对责任的坚守与传承,他用二十余年的巡边经历,诠释了“守边即守家”的深刻内涵;董玉祥的故事,是基层干部对使命的担当与创新,他用科学的管理与不懈的努力,推动“人人守边、人人尽责”的理念在片马村落地生根。通过几代守边人的不懈努力,村民的守边意识显著增强,形成了全民参与、共同守护的良好氛围。这种精神不仅体现在日常的巡边护边中,更融入了村民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,成为片马村独特的文化符号。在新时代背景下,片马村的守边实践为其他边境地区提供了宝贵经验,也为国家边疆治理注入了新的活力,正是这种代代相传的责任感与使命感,让片马的边境线始终稳固如山,展现出强大的凝聚力与生命力。
片马村的故事,是无数边境村落的缩影,也是中华民族团结一心、共护家园的生动写照。在这片土地上,每一代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“城墙”,它不仅守护着边境的安宁,更凝聚了人心,传承了精神。这种由忠诚、责任与担当构筑的力量,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,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的纽带。正是这样的力量,让边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温暖与希望,也让国家的边疆更加稳固而繁荣。
界碑无言,见证忠诚,山河为证,镌刻担当。在片马村的边境线上,这样的守边故事还在继续,几代守边人的精神,如同高黎贡山的大树,历经风雨而愈发挺拔,如同怒江的江水,奔腾不息而代代相传。他们用生命与热血,筑牢了祖国西南边陲的坚固屏障,也书写着家国一体、同心守边的永恒篇章。